新年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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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棒喝了一下，很重。如上。下面是全文：

谈到战争，我总是想到商业界和金融界的斗争。除了不会死人，或者说很少死人，两者的本质区别是很小的，都是既破坏又创造，有时候创造在破坏之前，有时候创造在破坏之后。成功的商业巨子或伟大的金融家，比军事将领更富有争议——试想一下，如果有导演以洛克菲勒、摩根、索罗斯或比尔-盖茨的一生为主题拍摄一部电影，这部电影将引来多少口水仗。或许三十年后，有人会拍摄一部正面表现索罗斯及其量子基金的传记片，量子基金麾下的交易员和分析师将以战士的姿态出现在屏幕上，用各种先进的交易模型与分析手段来击溃对手，赢得胜利。你可以把它想象为一部没有硝烟的《集结号》，虽然屏幕上没有血肉横飞，但残酷程度恐怕不下于《集结号》：每一分钟都有几亿到几十亿美元的财富灰飞烟灭，相当于几万人一年的收入。

说实话，当看到“《集结号》在歌颂灭绝人性的战争”或者“《集结号》反人类”这样的弱智评论之后，我总是觉得这个世界上闲人太多。我总是想到那些在报纸评论版和网上大骂企业家和投资家的人，他们的嘴脸和那些攻击战争影片，攻击多年前的士兵的闲人们非常相似。事实是你不能总是用这种心态去考虑问题。

你不能总是把自己想象成上帝，只有你知道人性和全人类的福利是什么样子的。你不能总是要求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拥有“崇高的觉悟”，在做每一件事情之前先想想自己对人类是不是有益，自己是不是在无意识中犯下反人类罪。你不能要求士兵们在开枪之前先思考：“从十年的角度看，我参加的这场战争是有意义的；但是在一百年之后看来，这场战争将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究竟是该开枪还是不该呢……”

我想起了一位极负盛名的对冲基金经理，他不是索罗斯，但名气已经有超过索罗斯的趋势。他以可转债交易之王著称，精通许多股票和债券品种的交易，在十几年内为他的客户争取了20%以上的年复合收益率。《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大张旗鼓地报道他，但一位左派评论家却发出了不屑的声音：“这个人是在犯罪，他做交易的时候扩大了市场的波动性，他赚钱了就必然有人赔钱，他是资本主义残酷掠夺的象征，他从客户那里敲骨吸髓地拿走了大量管理费……”

听起来很熟悉，不是吗？《集结号》的批评者也是这么说的：“《集结号》的导演在犯罪，他在歌颂一场内战，他故意拍摄血淋淋的场景让大家感到刺激，他镜头下的士兵都是些不折不扣的杀人狂，他们杀人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对方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死去的人们仅仅得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勋章，生命是无法取代的……”

看看吧，如果你是以这种心态生活的话，你就不应该活着。其实与宇宙相比，人类不算什么；在光年的尺度上，人类是一群卑微的细菌，在一个叫做地球的行星上敲骨吸髓地剥削其他生物，污染大地和空气，而且会在转瞬之间灭亡。如果你习惯站在那么宏观的地方，把自己当成无所不知的上帝，然后振振有词地批评所有不那么宏观、目光不那么远大、心胸不那么开阔的人，以证明自己的觉悟很高的话，你的生活就没有任何意义。只有微观层面能够看到人性，站到太高的地方只能看到一群卑微的生物，人性是不存在的。奇怪的是，许多自命为人文主义的作家却喜欢动辄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去宣扬人性。

为了搞清楚《集结号》是不是反人类，或者对冲基金经理是不是罪犯，你最好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士兵，想象成一个交易员。当你是一个士兵的时候，你所想的只是服从命令、战斗到底，你身边的人都是你的同袍，你们呼吸与共，绝不互相抛弃；你们渴望着胜利，胜利之后将获得荣誉，即使战死者也会获得荣誉，进入牺牲者的殿堂被后代景仰。这个时候，你根本不会理睬一个小资作家或人文主义评论家的喋喋不休，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看客会说：“从全人类的大尺度看，从全国全民的角度看，你的战斗毫无意义；三十年之后，你为之战斗的理念将过时，而一百年之后你的国家可能都会不存在了，而你将作为一个残杀同类的人而被人遗忘……”你会感动吗？显然不会，因为你是士兵，你站在血染的战场之上，你有上级、战友、命令、信仰和军人的荣誉，当然你也有后方的家庭和恋人。你不会被小资作家或人文主义评论家感动，恰恰相反，你会一枪崩了他们。

交易员或对冲基金经理也一样。当你坐在交易屏幕前面，看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每分钟作出一次交易决策，并且不停地和你的分析师或金融工程师交换意见时，你所想的仅仅是赢得最大利润——为你自己赢得晚餐，为你的简历赢得光辉的一笔，为你的客户赢得超过市场的收益，为你的职业生涯赢得荣誉。你渴望证明自己的交易能力，渴望与你的团队共同获胜，渴望不辜负客户们的信任，渴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第二天或第二年的报纸上。这时，一个左派评论家来到你身边，大声喊道：“你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你加剧了市场的波动性，你在从事一场零和游戏，你敲骨吸髓地剥削你的客户，你赚钱了就必然有人赔钱，你这个小偷、刽子手、吸血鬼……”你会觉得自己有罪吗？显然不会，因为此时的你如同士兵一样，在履行自己职责的时候，你不会轻易地为那些过于宏观、过于大尺度的原则和价值观所感化——那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会站起来，一脚踢飞那个左派评论家，然后命令前台把他抬出去。

在评论任何战争电影之前，最好放弃自己那副无所不知的上帝视角。一个过于宏观的人是无法生存的，因为他会发现过于宏观的层面上不仅战争没有意义，人性也没有意义。他会因为自己过于宏大的道德标准和价值观而崩溃，最后自我坍缩，离开这个世界。请把自己想象为一个士兵，脚踏在战友血染的土地上，为军人的荣誉和日后的幸福生活而战。如果你真的体会到了战场上的一个士兵的感受，你就不会发出所谓“《集结号》是反人类”或者“《莫斯科保卫战》在歌颂炮灰”这样的乱七八糟的结论。恰恰相反，当你把自己放到微观的境界，用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上帝的视角审视一切时，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性。